星月征文路小说

【一】

闺蜜倩倩从省城医院打来,语声很高很乱,已经欣喜若狂到语无伦次的地步。我听出她兴奋中伴着轻轻的抽泣:真好!终于成功了!我们刚刚签了”胚胎知情同意书“!

真心为他们高兴,十多年了,他们要个孩子的愿望终于要实现了。

然而时间仅仅过去了两个小时,就在他们兴高采烈的归程中,车子发生了碰撞,一场车祸让这一切戛然而止。美好的愿望像一个绚丽的泡泡,顷刻间被撞得粉碎。

当倩倩和方俊被交警送到我们医院急救时,方俊的腿还在不停地抽搐。他的前额鼓起个大包,淤青的血包遮住了他的眼睛。颅骨已经被猛烈的撞击伤贯穿。手术室再一次催促,我来不及难过,深吸一口气,紧紧握住手中的发推,细心地剃下他的头发,手下明显感觉到他颅骨的凹陷。

人生的无常总是来不及去预见,方俊的颅骨在手术台上还没来得及完全钻开,心电监护仪上已变成一条直线。我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结实的胸脯被电击踮起老高,又重重落下。我似乎听见了他最后的一声叹息,又好像仅仅只是自己的错觉。满手术室的先进仪器,面对他年轻的生命却再也无能为力。而另一台手术还在继续,我不敢想,当倩倩醒来该怎样面对这一切。

倩倩从昏迷中醒来,已是傍晚,检查结果出来,除了轻微的脑震荡,身体并无大碍。她被推到到观察室进一步治疗,家人决定先隐瞒方俊的死讯。

然而这一切早已无力隐瞒,面对倩倩发疯般的追问,我们只有默默流泪。她赤脚疯狂地奔走于各个医生办公室和护办室,任凭我们怎样阻拦也拉不住。当她终于见到方俊冰冷的尸体时,早已无泪,只怔怔地呆立在那里,反复地说着那几句话:真好!终于成功了!终于签订了“胚胎知情同意书”......我们终于可以有自己的孩子了!......

【二】

“你是谁啊?干嘛拉我?倩倩!我的闺女!快点把她赶走!!!”阿婆用力挣脱兰兰的手。

“妈!我是兰兰,我才是你闺女啊,妈?”兰兰声泪俱下,希望接走老年痴呆的妈妈,但经过这次的打击,她的记忆力好像更差了。

“听姐的话,你还年轻,赶紧走吧!我保证能照顾好老妈!用她来拴住你,这对你不公平!就是弟弟天上有知,也不会同意的......”

“姐!你就别费力气了,方俊不在了,这依然还是我的家!我就是妈的闺女!你就别费力气了!放心吧!妈的每件袖口上,都绣上了我的姓名、。”

“倩倩,我也觉得姐姐说得对,四十岁,你可还年轻,不能就这样将自己拴在家里,这可不是闹着玩的!谁让咱是闺蜜呢!你摊上这么大的事,这二百五的话我还是得说。”对于倩倩的这个决定,我是首先站出来反对的,劝她离开伤心地,尽快从伤痛中走出来,然而她总是笑笑岔开话题。

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把更加离谱的决定摆在我们的面前。方俊的“五七”刚过,她便来到我的科室,把生殖医院的医嘱和一袋子药水摆在了我的面前,没等我说话,她已在注射床上躺好。看架势是不准备听规劝了。我无奈地将针头斜扎进倩倩的肚皮,轻轻挑起,顺势推进。为了能让这种昂贵到近四千块钱一针的“绒毛膜促性腺激素”在倩倩体内更好的吸收,也为了不让她太疼,本来一针的药水,我分别选择了在她小腹的三个地方分开注射。

一层细密的汗珠从倩倩原本就苍白的脸上渗出,她微闭着眼睛,大口地喘着气,用牙齿紧紧咬住嘴唇,汗水顺着脸颊流下。我问了声:“很疼吧?”倩倩翕动着嘴唇,没有回答。看见她的下唇被咬下深深的牙痕,我忙抽出一张纸巾,擦拭她下唇渗出的血迹。

“放心吧!我知道你想说什么,在方俊走了的一个多月里,我也反复想过这事,为方俊生一个孩子是我现在唯一的愿望,也一直是方俊的愿望,加上我可怜的婆婆,我想我不会后悔!”

倩倩擦去额头细密的汗珠,长长地叹了口气,微微的有些喘息。她脸上的表情平静,仿佛刚扎出的那三针针眼,她并不曾感到丝毫疼痛,就连丈夫方俊车祸离世的伤痛也仿佛早已经淡忘。

“感谢上苍!仿佛冥冥之中这一切早已注定,不是为死去的人,只为爱情。也或许说爱过于奢侈,我们甚至没有过誓言,我突然觉得这次签下的“胚胎知情同意书”就是我们唯一的誓言。既然我许下了这个承诺,就一定要去实现自己的诺言。方俊身前已经为我准备好了这一切,他取好的精子,现在还养在生殖医院里,这是我最后的希望。我愿意为这个誓言续写情书,这也许是我给自己的一个不再沉沦的理由;这也许会是我沉重的负荷,但无论如何,我不会放弃,我愿意承担起这“爱的负荷”。”倩倩声音不高,但极坚决。

“放心吧!我会尽快将身体调养到适合受精卵着床的最佳状态。“看着倩倩的一脸浅笑,我发现她眼睛里的红血丝早已不见,眼仁呈现出素素的白。我别过脸假装收拾注射盘,心还是感觉很紧,被撕扯得生生的疼。

“往后还得多麻烦你!打完这一个疗程的针,我就该去做手术了,方俊生前特别希望我们能生一个美丽乖巧的女儿,而我婆婆则希望抱上大胖孙子。”

时间悄然滑过,倩倩忍受着针水强烈的副反应,她频繁地恶心呕吐,面色呈现很深的倦容。一个疗程的“绒毛膜促性腺激素”打得倩倩周身像被发酵过的面团一般虚胖起来,加上她整日静卧,久不见阳光,皮肤呈现出一种水肿后的青白,眼白更泛出淡淡的蓝。我清楚这些才仅仅是开始,这让我对她的选择越发担心起来,担心她的身体,担心她的高龄,担心即使她手术成功,一个单亲母亲肩上那沉沉的担子?何况还有一个老年痴呆的婆婆。对于倩倩来说,这是怎样一种负重,承受之力近乎残忍。

客厅的墙上悬挂着方俊挽着黑纱的照片,淡淡的阳光斜射进来,打在方俊淡淡的笑容上。想想倩倩接下来所要面对的这一切,心很乱,手指竟被自己的针头扎出血来。

果然不出所料,由于倩倩娘家人的一致反对,加上婆婆需要人照顾,兰兰只好留在家里。倩倩被推进省城生殖医院的手术室时,等在门外的只有我这个朋友。事已至此,我只有为她祈祷,祈祷倩倩的家人能早日理解;祈祷天堂的方俊保佑倩倩手术成功。

【三】

或许信念真的是最好的良药,就连生殖医院的主治医生也异常惊奇,倩倩的手术条件并不是很好,之前十多年间曾做过多次均以失败而告终,没想到这次却获得了令人意外的成功。卵泡发育得很好,“受精卵”着床的位置也特别理想。而接下来的漫长时光则需要倩倩“绝对卧床”,每天打一针保胎针,直至孕期结束。

倩倩平躺着的日子就这样在我一针一针的细数中慢慢度过。保胎药”黄体酮“极其浓稠,针管抽都抽不动,用上所有的力气才能缓慢推进她有些僵硬板结的肌肉里,却从没听她喊过一声痛。

平时繁忙的工作,很少顾得上与倩倩交流,直到她请求我帮她将老公生前经营的“排挡”盘出去,我才知道,倩倩还承受着来自经济上的压力。他们结婚十几年虽然也挣了不少,但大多扔进了大大小小的生殖医院。方俊车祸的划分,自己承担百分之六十,除去安葬,剩下的这次手术花下来,已经所剩无几。

“阳台上的花,我也再没能力照顾,我和婆婆已经够姐姐受的了。还是你帮我处理了吧!”

“先放我家养着,等你的孩子大了,再还给你!”

时已深秋,窗外的枫叶让寒霜染成深红,银杏叶随风飘落,给小道铺满一地金子。只是茶几上这几支“富贵竹”依然还在娇艳艳地翠绿着,俨然已经忘了秋已深寒。窗外的阳光打在富贵竹嫩绿的叶尖上,给这异常沉寂的房间增添了些许生机。更让我惊奇地是,透过玻璃花瓶,富贵竹的每一节茎上都长满了一圈洁白的根须,不由让人对它顽强的生命力而感叹。

“这几支还是方俊情人节送我的,当时好让我奚落一番,别人都送玫瑰,他就送了我几只破竹子。没想到竟然活了下来,已经大半年了!”很久没看见倩倩的笑容了,听她说方俊的时候竟浅浅地笑着。

“这竹子就留这吧,反正我每天都来给你打针,顺便给它们换水吧!”

“它们能活得这么好,可能因为换的是雨水的原因吧?大概植物也和人一样?都是需要好好安顿的。不懂雨水中究竟含有哪些营养物质?空中飘着的雨,也许携带着来自它们家乡的尘与土吧?足以安顿它们干渴而孤寂的生命。”倩倩慢悠悠地指点我,是否是雨水的原因我倒不以为然,但“安顿”一词,倒像一道光线,顿时让我深深担忧的心,敞亮起来。

三毛说过:“一个人至少拥有一个梦想,有一个理由去坚强。心若没有栖息的地方,到哪里都是在流浪。”看着一脸恬静,静静躺着的倩倩,那份恬静像一株秋草上的露珠,晶莹透亮。它是静的,静得一尘不染;静得能让诸多杂绪瞬间化作水一般纯净,让外人不敢打扰,只任由她深陷在那份恬静里独自享受欢喜。倩倩摸着微微凸起的小腹,脸上漾起一圈柔柔的母性的光芒,那光芒到底贮存怎样强大的力量?这力量足以让她愿意用柔弱的肩膀去扛起一堵未知的墙。那光芒中,不见了那来自人生无常的伤痛;不见了身体反复针刺的疼痛;也不见了她对于明天的担忧。那光芒中分明写着,幸福。我带来的胎教音乐从音箱中缓缓飘出,在房间里轻轻萦绕。

一个多月前,刚处理完丧事的倩倩那两眼茫然我还深深记得,她那憔悴的样子就像一棵无根的浮萍,仿佛让风轻轻一吹,便再也找不到方向。握着倩倩的手,此刻真的很欣慰,对于倩倩来说,能有一个孩子来将这颗被伤痛掏空的心妥妥安顿,让这份爱的牵挂来把一颗空虚的心灵再次填满。即使这会成为一个沉重的负荷,但是这也是一个沉重而神奇的蜕变,让一个女人蜕变为一个母亲,用柔韧的脊背去勇于扛起,扛起这“甜蜜的负荷”!我们有什么理由来横加干涉呢?

赶在早班之前去给倩倩打针,还有一个月就到预产期。骑车匆忙行走在久雨初晴的深秋清晨,风微凉,秋裙的下摆飞扬,与秋风缠绵。小路寂静,空气中飘来淡淡的桂花香。小区的枫叶红得浓艳,久雨刚洗过泥尘,亮得喜人。时间还早,不知倩倩可否醒来。索性推车步行,牵牛的藤蔓缠绕着铁艺栏杆,于锈红间绽放许许多多的红蓝喇叭,甚是壮观。车篮里放着一可乐瓶新接的雨水,今天给倩倩的富贵竹换水,将那几支来自遥远南国的柔韧生命妥妥安顿。脚边的草叶上一大滴露珠轻轻滚动,青黄深浅相间,晶莹透亮,它是那样安静,静得一尘不染,静得不由让人感觉自己的诸多杂绪也瞬间化作水一般纯净。让你不敢,也不忍去打扰,只是轻轻地欢喜,就像倩倩这为爱无悔的负重,正安静地孕育着。

【四】

脚下踩着薄薄的积雪,咯吱咯吱响着。超市的礼品堆放在外面,喇叭里充斥着商家高声的宣传,到处一派新年的景象。倩倩倚靠在被子上正用钩针勾着一双婴儿鞋,淡蓝色的鞋底,浅蓝的鞋面,线头在倩倩手指间飞舞。旁边放着一顶已经完成的绒线帽,尖尖的帽顶上缀着一个彩色的小绒球,可爱极了。床上还放了件小围裙,疏疏朗朗地绣了几颗大石榴,只是订了两条特别宽大的袋子。“帮我试试!把这个大熊捆在你身上吧?”

我用这面小围裙将大熊妥妥地捆在胸前,像笨笨的袋鼠妈妈。倩倩笑得很大声,很久没有看见她笑了。晨光打在她的脸上,面颊上泛起红晕。

我故意笨拙地学者袋鼠跳着。看见窗前多了张木质的婴儿床,小床上堆放一些粉色的婴儿装和几枚玩具”花摇摇“,还有奶瓶尿布等等婴儿用品。室内充满着浓浓的孩子味道。

倩倩开心地向我报告,昨天的彩超结果出来了:双顶径9.1,羊水水平的数值我忘记了,总之孩子很健康很健康.....她将手中的小鞋放在床头柜上,抚摸着她小山似的腹部。我突然想到一个词“爱着”,纪伯伦说:“爱不仅使爱者尊严高贵,而且使被爱者尊严高贵。”这是一个为爱而孕育的新生命,小生命的本身早已超越了痛苦,穿越了忧伤,给这个命运多舛的家庭带来一股强大的力量,这力量这么的真实而有力度。

除夕夜的喧嚣渐渐退去,夜空漆黑静谧,我和倩倩的家人焦急地等待在手术室外面。医院长廊里一片寂静。我强忍着内心的紧张与不安,踱步到走廊的一侧,用力打开窗子。扑面而来的夜风霎时将室内闷浊的空气与我内心的焦灼一扫而空。哦,原来,外面的世界是一直充满着生机的。

伴随着子夜钟声的鸣响,黑沉沉的除夕夜空突然被升腾而起的焰火点缀成缤纷的花海,那一如泼珠溅玉流琼飞瀑的火花从高高的穹顶四面溢开,天空刹那间明亮得如同白昼,霓虹照亮轻盈舞动的雪花恰似活泼泼的音符,谱成一曲悠扬曼妙的夜歌,相携着不知谁家的欢声笑语在城市的上空回荡。世界仿佛在这一刻沸腾。正当我被眼前的一幕深深震撼着,耳畔传来一声婴儿嘹亮如号角般的啼哭!生了!生了!阿婆兴奋地叫着,声音颤抖。

我和兰兰慌忙搀扶起阿婆,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进产室:“恭喜!是个男婴!四点五千克!”

我看着这个男婴,他茁壮得像是一块从田垄里刨出的新鲜的土豆,皱皱的小脸,眼睛还没有睁开,粗壮的四肢向四面有力地张开,仿佛是在拥抱着这个崭新又陌生的世界。产床上的倩倩早已泪流满面,我知道,那是幸福的泪水,母爱的清泉正尽情流淌。

我情不自禁的把他从医生手中接过来,小家伙安然卧在我的臂弯里吮吸着手指,有人说那十个指头上面带有来自母亲的爱的蜜糖。这蜜糖也许会是母亲很重的负荷,也是一个甜蜜的负荷。

外面,雪映照下的夜空,很亮!

共 5054 字 2 页 转到页 【编者按】路,有千万条,但是倩倩却选择了一条最艰辛的路,为了让爱延续的路。作者用第一人称写了这篇爱的负荷,闺蜜倩倩与方俊婚后一直恩爱,但却没有孩子,她们决定去医院接受人工授精。刚签完“胚胎知情同意书”,方俊却因车祸意外身故了。倩倩在悲伤之余,做出了让大家意想不到的决定,她要坚持接受手术,让她和方俊的爱得以延续。当一个健康的男孩降生,他给一个家庭带来了久违的喜悦,倩倩也走上了她的负荷人生之路。作者对手术描写细致入微,包括婆婆的生存状态,这些描写让读者更加体会到倩倩的路的沉重感。小说构思新颖,文笔流畅,真正让人领悟到了三毛的那句话“一个人至少拥有一个梦想,有一个理由让自己坚强。”文章也从一个侧面讴歌了女人为了爱的执着和做为母亲的伟大,好文,推荐共赏!【:回味】

1楼文友: 11:25:51 问好,萍!感谢支持征文,新年快乐!

回复1楼文友: 17: 8:07 感谢你精彩的编按 辛苦了!

2楼文友: 11:27: 9 小说构思新颖,对医疗手术方面描写得细致入微,不愧是同行,赞下。

回复2楼文友: 17: 9:49 谢谢!听来的故事,忙着感动了到不知该怎样去写了!祝福那对母子 健康 快乐!

楼文友: 11:28:40 看了文章让人感觉到那充满负荷的爱的沉重,女人真伟大!

回复 楼文友: 17:42:26 谢谢!祝福爱 祝福坚韧的母亲!

4楼文友: 11: 8: 5 欣赏作者文笔。祝福萍姐新年快乐。

回复4楼文友: 17:4 :1 谢谢!问好陈川!写作愉快!

5楼文友: 11:56:47 评姐的文笔很是细腻,故事取材也好!评姐新年好!

回复5楼文友: 17:44:05 谢谢!问好驼铃!新春愉快!

6楼文友: 20:42:06 孩子是爱的延续,爱人走远了,可心中的爱是永恒的,文章让人感动,感叹。问好评姐。 轻拥沧桑,笑语流年

回复6楼文友: 17:44:48 谢谢!问好红尘!新春愉快!

7楼文友: -02 10:06:54 我情不自禁的把他从医生手中接过来,小家伙安然卧在我的臂弯里吮吸着手指,有人说那十个指头上面带有来自母亲的爱的蜜糖。这蜜糖也许会是母亲很重的负荷,也是一个甜蜜的负荷。欣赏佳作。问好学习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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